杨福东：时间的迷宫，记忆的容器｜艺术当代
2026-05-26 10:08

《香河》，这部跨越二十五年的作品，承载着艺术家对故乡、亲情、时间的恒常追问，也寄寓着当代人对精神生活的渴求与追寻。杨福东的影像不同于传统叙事电影，不依赖清晰的故事线索或人物塑造，而是以节奏、气息与画面的联想力量，让意义在观众的直觉体验中生成。正如他所言：“我不觉得我的作品是无对白的，身体行为、景物、风吹草动这些都是对白，都在传达情绪变化。比如风吹树叶的声音，人物的一个停顿、一个眼神的交汇，甚至是空气里的沉默，都是在‘说话’。”

文/李超

杨福东的个展“香河”，是艺术家耗时二十五年构思、九年沉淀打磨的里程碑式创作，亦是其“图书馆电影计划”的开篇之作。这场跨越四分之一个世纪的艺术实践，从1997年在杭州求学时萌生“拍家乡”的念头，到2000年用DV记录奶奶去世的私人素材，再到2016年北方寒冬里四十七天的集中拍摄，最终于2025年将影像实践中散落的“香河”叙事碎片系统性编织，构建出一个沉浸式感官场域。展览并非单一的影像作品陈列，而是以十五频黑白影像装置为核心，融汇六部全新影像、一幅大型绘画装置、一组家具影像装置及十余件早期作品与文献档案的跨媒介艺术整体。展览以“香河”为名，却彻底消解了这一地名的地理具体性，从河北香河的物理坐标，抽象为交织着私人乡愁、集体乡村记忆与生命哲思的精神隐喻。

“香河”围绕北方乡村一位年轻母亲筹备春节的日常展开，用无言的碎片化叙事，串联起杀猪备年、邻里往来、老人离世、村戏祭祀等乡村生活图景，在九个嵌套式的迷宫空间中，构建出“时间空间化、空间时间化”的艺术场域，其空间以典型的“黑盒子”营造出迷宫般的拓扑结构，观者步入其中，仿佛一头坠入艺术家的“识海”——人生各个阶段沉淀的记忆碎片，在多个展厅同步上演。记忆幽微发光，周身却陷入漆黑的静谧之中。移步换景间，观者既成为影像叙事的观察者，也是时间迷宫中的漫游者——身体的每一次转向，都可能触发不同年代的影像片段重叠交织，仿佛透过“复眼”凝视着记忆与现实的多重褶皱。

在这里，绘画、摄影的静态诗意与影像的流动韵律彼此渗透，边界消融的跨媒介实验不仅拓展了叙事的维度，更让“香河”作为记忆容器的隐喻在具象的空间中得以落地——那些关于故乡、漂泊与存在的隐秘思绪，通过视觉、听觉甚至触觉的共振，悄然潜入观众的感知深处，大量的留白、停滞以及悬而未决的情态，形成多元意指的召唤结构——邀请每个人以自己的生命经验参与到这场关于时间与乡愁的当代对话之中。

杨福东，香河（静帧），十五频黑白有声数码影像装置，2016—2025，图片来自杨福东工作室

空间与时间的拓扑重构：迷宫、复眼与身体介入

“香河”为九个相互连接、多层嵌套的空间，形成“无起点、无终点”的迷宫式布局。这种空间结构并非随意设计，而是对记忆本真状态的物质化再现——记忆从来不是线性的、完整的，而是碎片化、多层次、相互重叠的，正如杨福东在与笔者的访谈中所言：“十五个屏幕在九个空间里，你坐在这个空间里看的影像，不代表其他房间的影像就没在继续。不是因为你没有看到，那些东西就不存在。这不是模拟记忆的状态，而是记忆本来的状态。”

空间的嵌套关系暗合记忆的层次结构：展览较外层空间用来承载公共性的集体记忆（如春节庆典、村戏等人文景观），内层空间则呈现私密性的私人情感（如年轻母亲的独处、与孩子的欢乐时光、老人的临终时刻、青年情人间的暧昧与温存）；光线与动线的设计进一步强化了“恍若隔世”的意境。展厅内光线明暗交替，时而陷入漆黑的影像沉浸空间，时而被突然的光亮唤醒，这种光线的跳跃性暗合了记忆的不确定性——清晰的光线对应明确的记忆片段，昏暗的空间则暗合模糊的记忆残影；没有固定参观路线的自由动线，让观众在空间中自由漂浮，恰如在时间的河流中无法预知下一个相遇的影像片段，这种不确定性正是记忆与时间的本质特征，正如杨福东谈到对时间的理解：“时间很难抓住具体的形态，它有时候像流水，有时候像空气，你没法上下左右去抓住它。它有遥远和贴近、线性流动和选择这些特性，作品里的时间也呈现这种不确定性。”

“杨福东 ：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来自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摄影 ：杨灏

从七屏实验作品《第五夜》（2010）到十五屏数码装置《香河》（2016—2025），杨福东将“复眼观影”理念推向极致，还原记忆宫殿中多事件同时存在的本真状态。十五个屏幕不均匀分布于九个空间，构成了“复眼观影”的感知机制。每个屏幕承载独立的叙事片段与音乐系统，播放时长不等，循环节奏各不相同，使得展期内永无重复的叙事结构，杨福东将其称为“无限缠绵的电影”。这种多屏并置的呈现方式，彻底解构了传统电影的线性叙事，将不同的时空引入现场，影像作为艺术媒介的叙事容量得到了极大的扩展，完全可以将其视作开放式的文本——观众也不再被动接受单一导演视角引导，而是以身体移动作为“动态剪辑”，其行走路径决定了影像的序列与关系，从而成为叙事的共同创作者。这种空间叙事最终实现了观看方式的转变：从传统艺术的“静观”到跨媒介艺术的“体认”。观众不再是被动的信息接收者，而是以身体的移动、感官的感知参与作品的意义生产。

杨福东将这种身体参与式的观看称为“行走作为剪辑”，他认为：“在观看多屏影像装置的时候，观众更像是‘第二个导演’。当观众在看多屏幕的时候，除了眼睛看到的焦点、余光看到的影像、之前聚焦的屏幕还有前一秒作品中留下的画面都在不断进行着组合。观众可以自行选择在内心编辑属于他的那一部电影，每个人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这种转变本质上是对艺术主体性的重构——作品的意义不再由艺术家单方面赋予，而是通过观众的身体参与、直觉感受和过去的记忆补充共同生成，这正是他称之为“意会电影”理念的核心内涵。

“杨福东 ：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来自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摄影 ：杨灏

跨媒介共生的意义场域：边界消融与情感共振

杨福东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早期的绘画训练让他对视觉构图、光影美学有着敏锐的把握，而自20世纪90年代末开始的影像创作，则让他深入理解了时间与运动的表达。这种跨学科背景，让他能够打破媒介的固有边界，从更广阔的视角思考艺术表达的本质，他强调：“创作的关键不在于用什么新材料、新媒介，而在于创作者的观念和思想。不同的媒介只是表达观念的工具，我会根据想要表达的内容选择合适的媒介，甚至把不同媒介结合起来，找到新的思维方式和表达方法，不是用了新的媒介就是创新了，还是要真诚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

十五联装置《乐郊私语》是本次展览跨媒介融合的代表作品，该作以南宋画家马远的《西园雅集图》为创作灵感，融合四幅摄影、三部动态影像、八幅布面丙烯与木炭绘画作品，覆盖以不同色调与明暗层次的玻璃，构建出“绘画电影”式的跨媒介形态。在这件作品里，摄影承担着“叙事锚点”的核心角色，四幅摄影作品截取了华北乡村的日常片段，这些静态影像以“单帧电影”的特质，将动态影像的情感密度浓缩成凝固的瞬间，同时衔接起绘画的静态美学与影像的动态流动感。玻璃的光折射效应令摄影的静态画面产生动态错觉，光线穿透不同色调的玻璃，在墙面交织成重叠的光影，既呼应了长卷绘画的“散点透视”传统与“慢读”的观看体验，又暗合电影场景的切分逻辑，完成了传统长卷叙事的当代转译。作品中“文人出行”的主题，与《香河》中“迷宫般的村庄”形成跨空间的呼应，前者象征着对自由与精神世界的追寻，后者暗喻着每个人与家乡有关的现实束缚、记忆羁绊，两者的对话与矛盾构成了对当代人精神状态的双重叩问。

艺术家杨福东在“杨福东 ：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影像内容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视频拍摄：Action Media

“杨福东 ：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来自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摄影 ：杨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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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当代对话 | 杨福东：天地之外

家具影像装置《哺乳期》则实践了德勒兹的“任意空间”理念——“香河”不再是具体的地名，而是一个丧失确定时空坐标、搁置日常功能，化为独立于日常逻辑的情感载体。杨福东将2000年前后收集的北方20世纪七八十年代或90年代的旧家具（香河家具）与影像融合，这些承载着特定时代集体记忆的旧物，在展览空间中被抽离日常功能，成为记忆的物质载体。影像投射在旧家具上，动态的画面与静态的家具形成时空对话，仿佛记忆在旧物上重新激活。无论是旧家具还是老照片，这些日常元素抽离出来，消解了真实的地域边界，创造了一个独立于日常逻辑的感性空间，把私人情感像琥珀一样留存下来。这种“旧物+影像”的跨媒介组合，强化了“任意空间”的情感力量——旧家具的“物感”为影像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影像的 “动感”则为旧物注入了时间的流动，两者的融合让观众在陌生化了的旧物中寻找自身记忆的投射。

“杨福东 ：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来自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摄影 ：杨灏

《善意的谎言之一》和《善意的谎言之二》以布面为基底，将摄影图片与玻璃、镜子、塑料布、丙烯等材料并置，构建出多层次的视觉肌理。摄影的“纪实性”与复合材料的“建构性”形成鲜明张力：摄影图片捕捉了真实的场景与人物，而玻璃的反射、镜子的镜像、塑料布的遮挡则打破了摄影的纪实边界，让真实与虚构相互渗透。杨福东在创作中刻意模糊真实与虚构的界限，他认为在真实生活和创作中都有确定性和不确定性，有时候不确定性反而更准确。回忆以为记得很清楚的事情，其实可能已经被美化或者修改了，但这种不确定的记忆，能传递出更真实的信息和情绪。这种跨媒介碰撞的核心，是对“影像真实性”的反思——影像不再是“真实的复制”，而是“记忆的重构”，其价值不在于对现实的忠实记录，而在于对情感感受与记忆的真实传递。

杨福东，《竹林七贤 第一部》（静帧），单频电影 ，35毫米黑白胶片，29分32秒，2003，图片来自杨福东工作室、香格纳画廊和玛丽安·古德曼画廊

从《竹林七贤》（2003—2007）将电影单帧截出作为摄影作品，到《明日早朝》（2018）将电影拍摄现场搬进美术馆，再到《无限的山峰》（2020）融合绘画、摄影、影像、玻璃装置的创作，杨福东的跨媒介实践不断深化，这背后是他对“媒介连续谱”理念的持续践行——摄影、电影、装置并非截然不同的艺术形式，而是同一艺术表达的不同节点，它们之间可以自由转化、相互滋养。

“杨福东 ：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来自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摄影 ：杨灏
“杨福东 ：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来自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摄影 ：杨灏

杨福东的创作实践已然印证，当代艺术的价值从不在于形式的标新立异或技术的迭代升级，而在于对人的存在状态的持续观照与深刻言说。《香河》，这部跨越二十五年的作品，承载着艺术家对故乡、亲情、时间的恒常追问，也寄寓着当代人对精神生活的渴求与追寻。就此而言，“香河”也绝非一场简单的艺术展览，更像一个承载记忆与想象的情感容器——它让我们在跨媒介的艺术体验中，重新省思时间、记忆与存在的本质，通过与影像介质的互动，在快速变迁的时代洪流里寻得情感的共鸣与精神的归处。 

李超，天津美术学院艺术管理系教师
*本文节选自《杨福东：时间的迷宫，记忆的容器》，全文刊登于《艺术当代》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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