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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刘唯艰

Feb,2010

周禹汶(周):听说你的工作室里有一张很大的中国地图,你的作品跟这张中国地图有很大关系。

刘唯艰(刘):对,我会经常对着地图看、发呆。有时候突然会对一个地方充满想象,然后突然决定到那边去,到了那边就开始漫无目地走。一般都在夏天,背着行李,很热。其实跟创作也没关系,就是不停地走。那个时候会很混沌,相机会记载一些事情,有时候在太阳下会有一种创作的思路。

周:你会拍下现场的场面,记录下来?

刘:在现场时,我其实很混沌,无意识地拍下很多东西。

周:回来以后的创作跟当时的摄影照片有关吗?

刘:可能只是一种状态的相关。有时觉得这个东西能代替我某些想叙说的。

周:这个和你上一本画册的作品不同。那些作品中的现场,感觉上来自你的想象,你拼凑、组合了很多你熟悉的东西,它们不是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是吗?

刘:07年之前,可能在家想的时间比较多,会用一种叙事、一个故事或一个图片的拼凑来转换我想表述的。有时是一种真实存在,但这种存在又不是很满足。还有一些图片,可能跟你的生活没关系,但你总感觉跟它们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最终会用一些叙事,把它糅合起来。现在可能更直接一点。

周:怎么会从比较含蓄的方式转到比较直接的方式?

刘:07年画册上不是有个地图嘛,那时候就有这种萌芽。当时在看《徐霞客游记》,觉得离我们现实生活挺近,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徐霞客是在描叙他的现场,而我们只是想象他的现场。等到了现场,其实挺空白的。

周:相对上一次展览的作品,这一次的作品有什么不一样。

刘:更直接,那种非常理性的思考可能没有了。我要阐释一个事情,跟我去做了这个事情,可能没有任何关系,但我同样把那个事情说清楚了。

周:那这个更直接的方法的来源在哪里,是你的行走带给你很多现实存在?

刘:在生活中,有时突然感觉其实自己要说的,在某些场景中就体现了。虽然它们在理论上没有任何关系。什么地方触动了我,就抓住什么地方。这种方式更直接一些。

周:关于这个展览中的作品,在你创作前,你去了哪里采风?

刘:去了好多地方,最开始去了福建。先去武夷山,因为武夷山是风景区。但到了那边就停下来,开始漫无目的地走。走到晚上,有过路车,就到下一个县,住下来,第二天早上背着东西又走,一直走“S”形。看地图,看着地图上标着的很概念性的图标,就让我有些产生幻想,像山、水库、发电站…当时夏天太阳特别大,感觉目标就在前面,老是走不到,一直走到天黑。有时走到山区转不出来…。其实等最后到了那里,也就没觉得什么,但回来后又挺打动我的。

周:这是一个水电站的码头(《码头》),这个要表述、转达的另外一个点在哪里?

刘:开始触动我的,就是一下子让我想到小时候去读书时经常会经过的一个码头。船没有,就坐着等;船有了,接着就走了。其实这是直接的记忆。
我当时在码头坐着,坐着坐着,慢慢地超脱了,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我一下子发现这个记忆是很个人的,跟别人没有关系。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更让我心难受的东西。当一件事,或者一些想法,或者一些东西改变一个人的生活的时候,它本身其实非常空白,但它会慢慢改变我们。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触动点,回来之后就做了这个作品。

周:那这两幅画呢?(《石灰1》、《石灰2》)

刘:这是放在角落的石灰。那天在石灰厂,因为是大夏天,石灰是白颜色的,特别晃,让我感觉进入了梦境一样。

周:你的作品很会表现在强光下物体的景,石灰上的光就是在大太阳下的强光。

刘:我特别喜欢会蒸发的感觉,太阳特别大,人的那种思维也好、什么东西也好,已经处于临界点。那个时候,触动你就是触动你,没触动就是没触动,你没法去想,没法思考。艺术、文化,什么都不会想,但就是触动你,人与世界的简单接触,很直接的。一个生命体在严酷的环境里运动,有时你真的不想去干了,但是你还是得坚持,隐隐约约有一种莫名的希望。其实这所谓的希望都是假的。像夏天你背着东西走,你无意识地把一个地方作为一个目标,其实那个目的地什么都没有。但是你在过程中好像有一个信念,我要走到那个地方,感觉走到那个地方就是对的。在走去一个地方的中途,夏日的太阳特别大,人走得快被蒸发了。这时,环境的严酷就和你身体之间产生了强烈碰撞。我觉得顶过这个时刻,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

……

刘:去年上半年去了老家——湖南,唯一一次冬天出游。选择这个时间做“乡愁”,我之前是想过的。

周:过年回家,反而有“乡愁”?是先有“乡愁”这个题目的?

刘:一直有这个梦想把“乡愁”这个概念做出来。不仅仅是我个人,整个社会都有乡愁。我们整个中国都是在一个迁移的运动中。每年春节,从城市迁移到农村,春节后,又从农村迁移回城市。

周:对,其实城市也有乡愁。我们已经再也找不到小时候成长的地方了。

刘:是的,这是个非常社会性的问题。我想的这个乡愁其实挺宏大的,没法在一件作品中完成,可能就是一批作品。有一点像我们建房子,一块砖一块砖地搭“乡愁”这个概念。选择季节的时候,当时对我特别触动,冬天尾声了,开春接近了的那种感觉,跟平时夏日出游不一样。

周:你有几幅作品,画的是公共场合的一些塑像。

刘:对,像烈士陵园(《花园中的理想》)。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经常会带我们去瞻仰烈士先辈,小时候给我最大的印象是那个工农兵的雕像,我们的理想,所以这个作品就叫“花园中的理想”。后来发现我们的理想跟这个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你现去了那个地方,让你对现在看得更清楚了。

刘:对,以前的那种教育很认真,还很有逻辑的方向感,就觉得很怪。包括这些火车站、学校附近的水泥厂,经常会有车子出现。我坐在教室的窗前,常常呆呆地看着那些车。我有时候会觉得,非常习惯的、空白的、简单的东西更能改变人的生活。因为我们那个地方比较偏,对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火车站,总是会给我想象,我会想上海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感觉。

周:当那个车在你眼前成为一种现实,已经变成不是你会偶尔忘记的东西的时候,那个车会让你往下思考,让这种地域变化变得可能起来了。

刘:对,就是有希望了。那时,火车站是改变我地理环境的最重要原因。就是从那个地方开始有所变化。

周:这些画的是什么地方?(《消亡的工厂》、《一湖水》)

刘:这是曾经挺繁荣的一个矿场,我回去的时候,听说后来这个矿场污染挺大的,必须得封掉。封了很多年就变成一个很荒凉的地方。就是因为这个工厂,四周寸草不生。它是锌矿,对水源污染挺严重的。之后就画了那个工厂和那个湖。这是路边的一个医院(《非典医院》)。有一次我经过这个地方,问我叔叔,他说是以前非典的时候建的一个医院。也没用,我们这里也没有非典,就一直荒废在那边。简单的聊天会有时会让我有一点感觉。

周:这组“乡愁”中哪一件作品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或者说是哪一件是你到了那儿,看了场景以后,觉得找到感觉了,那个起点的“点”在哪里?

刘:起点这个没有做成作品,没法做,因为当时是照片,其实就是一块地。在老家时候,有一天挺安静地看着地面,什么也没有,可能地面有一些鸡屎、鸡的脚印、牛的脚印,很多人从这里走过的脚印。

周:为什么这个画后来没有画出来?

刘:要表达的东西现在没有别的东西来借代,因为当我直接去做那个东西的时候,已经没了。我觉得有很多东西用绘画是达不到的,我只能用绘画达到我能表达的。

……

Category: Interview/ Interview

Language: Chinese In Other Languages: A conversation with Liu Weijian Eng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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