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给学生们上美术史，讲到后现代主义艺术。顺便就讲了一下整个后现代主义运动。那时候，后现代这个词还刚刚开始时髦，至少在艺术圈以外刚刚开始。
后现代运动中有一个说法，叫“青少年强势文化”，用中国特色的话说就是“年轻化”。据说在以前，青年被认为是人生成长的一个预备期，是成为成人的一个前奏。到了后现代，青年时期则被认为是高峰，是人生中的华彩段落。于是各种文化都开始向年轻倾斜，靠拢。年轻的姿态成了最张扬最强势的表情，年轻的本身成为了追求的方向。

我常常感到庆幸，一个最精彩的时候正在中国呈现，而我恰巧赶上。
今天的中国具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彩纷呈的面貌，用一个植物学的说法，可以叫“……”。无论是传统文化，农业文明，或者是现代主义，前现代主义，都可以找到它的示范样板，后现代主义当然也厕身其间，并且喧嚣日上，时尚而热。
“年轻化”是其中被学得最快的。

前些日子见到两位新朋友，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大眼睛扑扑闪闪，活泼泼明眸善睐。表情丰富多彩，或娇嗔或惊讶，顺着满脸的皱纹四溢而去，铺张得一塌糊涂。
我当然也能理解她的苦恼：年轻的时候时尚着的是成熟的魅力，好不容易成熟了，又轮到张扬年轻的笑容了。郁闷啊。况且，那成熟的魅力还可以期待，而这年轻的笑脸只能勉力装扮了。但理解归理解，在一张上海人说“老菜皮”的脸上，见到那样天真烂漫的顾盼，还是很有些惨不忍睹的。
当然了，不甘韶华已逝的人从来就有。刘晓庆五六十岁的人，不也一口一个我们小姑娘如何如何的吗？说到底如何装扮自己的外貌是每个人自己的事。而且也不多么重要。
但对年青的崇拜是深入人心了。不断有朋友对我说希望自己永葆一颗年轻的心。我是很有些疑惑的。
年轻的心中最让人向往的是勇气，是那样无所畏惧、单纯干净的朝气——虽然这也很可疑：好些人还是花朵的时候，不就已经学会了狡黠吗？
我的疑惑正在于此。
年轻的勇气是常态，是他们的年龄所自然。也是因为他们的懵懂，他们的单纯或曰幼稚。他们不知道那勇气的结果，或不知道那结果最终将意味着什么。虽然这勇气使我敬仰。但我还是更钦佩那些不再年轻了的勇气，那种明白之后的坚守。在我看来，那才是更大的勇气。一种明白了之后的勇气。
小时候看《水浒》，我爸爸总是说，武松有什么？他上景阳岗是喝多了，不相信那里有老虎；而李逵，那是就要上去找老虎的。
大约这就是差别。

无论怎样的挽留，韶华总会过去。我期待的不是因年龄因无知的勇敢，而是明白之后依然的无惧无畏。
孔子说，勇者无惧。我向往的是这样的勇气。


2003/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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