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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洋:绘画的品格 | 崇真艺客
2021-06-23 14:39

文/毛茜

观想 

从小在姥姥家长大的赵洋,最深刻的记忆是一个人在脑海中不断构建着各种场景和人物,然后将自己融入其中,学着跟自己玩。特别是东北漫长的冬季,除了陪着姥姥坐在炕上看她织毛衣外,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凝结出形态各异的玻璃霜花。 

「印象太深了,真的每天都不一样。就感觉你刚从这个森林里走去,它又变成那个山峦,然后你刚进去吧,这怎么又像个巫婆啊,忽的又没了。」赵洋浓郁的东北口音,抑扬顿挫地描绘着仿佛就在眼前的生动景象。 

观想的习惯,源于喜爱绘画的父亲对赵洋的儿时训练。父亲常常会让他记住睡觉前看到的一个物体,然后闭上双眼在心中默写出他脑海中物体的模样。因为觉得有趣,时间久了,赵洋可以从眼前真实可见的,一直发展到只要他想看,就都能在眼前显现的任何物体。「我说我看见一瓶可乐,甚至我能把这个可乐翻过来,看看里面写的什么文字,反正挺好玩儿。」 

赵洋后来觉得,自己其实一直着迷于超自然或人力所不能及的能量。这种能量有时来自未知,有时来自于观想后赋予它的一种非现实维度的理解与想象。 

就如新作《愤怒近神》序列中重复出现的石膏人体,是近两年赵洋一直关注的兴趣点。石膏人体/雕塑本身的神奇之处在于它的质感、量感,甚至是毛发带出的飘逸感,都让赵洋觉得,它们看起来就像是被施了符咒后而暂时凝固的人,「它是有灵魂的」。引申到绘画上,通过抽离、放大他脑海中的各种线索,设置石膏人体的各种虚实情境,持续浸润着他个体的生命经验。赵洋坦言,这是绘画让他最着迷的地方。 

「这种头脑参与运算而带来的补偿,比你仅仅看到的(实体本身)还要大。就有点像运动完之后的满足感,那我觉得其实是挺爽的。」 

贡布里希认为,艺术家总会根据现实的匹配度对图像进行不断修正,并根据他所处的社会环境与文化典范进行再加工和创造。赵洋将这种带有强烈主观感受的观看,称为「往里的方式往外看」。正因此,观看变得很重要。「你只有看到了,才能相当于说你自己消化之后再拿出。」

《沉默者》序列中的石膏人体也被艺术家看作是无法言语的人,很像生活中的每个人,都只愿活在自己的壳中。年纪越大,这层外壳也变得越来越坚硬。赵洋时常希望能打破这层躯壳,游离之外去看看。如同此时,正在面对面交谈的我们,他也希望能时不时地跳脱出来,作为他者,试着站在提问者的角度重新再审视自己。 

相对于构建型艺术家试图说明它是什么,赵洋觉得,自己或许属于解构型/消解型,「我有点希望说,它不是什么」。亦如他用一块莫名其妙流转到自己手中的半腐朽的樟木做木雕一样,也是对「朽木不可雕」在认知上的一种挑衅/打破。「从我个人角度来讲,首先就是我在里面享受了很多(创作)困难的快感。我做东西喜欢偶发的状态,特别较劲的那都不是我要的。所以说我喜欢那种莫名其妙的,就是它妙是妙的,但是你不知道它为什么是浑然天成的。」 

不知从何时起,「浑然天成」就成了赵洋在绘画上的美好认知和终极追求。在他眼里,就连小孩尿炕形成的天然图形,有时也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他不仅尿出一个图形,而且尿出来的人特别像列宁。」赵洋嘴角上扬,微笑着说道。他一直希望自己的绘画能竭尽所能的往这个方向靠。看不到笔触,哪怕只是随手一抹,也能让人回味无穷。


超验 

能回味无穷的,一定给人留有很大的想象空间。也是赵洋认为美好事物的标准。「犹抱琵琶还半遮面呢...或者说它具有弥漫性,而不具有实体性。」这种弥漫性在他的同名个展《愤怒近神》中也变得异常明显。之前常出现的森林、湖泊、猎人...也如烟雾般集体消融于画面背景中,就连过往有明确绘画指向的作品名称,也变得如彼岸楼阁,难以抵达。 

赵洋在工作室画画的时候,经常有人问他「你这张画,画完了吗?」。被问多了,他也开始思量,究竟什么才是画完?是把颜色全部填满?还是要把一个人画得像呢?而事实是,绘画对赵洋来说,就不是「完与不完」的问题,而是「你画多少」的问题。 

「我觉得一张画里面有方方面面都需要你拿捏的那个度,它都会牵扯到你看这张画,而且是一直在牵扯。所以有时候我就是觉得,唉呦(感觉)他对了,而不是画完。」 

赵洋形容,绘画的感觉很像下围棋,棋逢对手互不相让,只不过黑白棋的棋手都是自己。他既要造局,又要破局,什么时候停笔,取决于创作过程中画面不断带给他的惊喜。因为不确定,也成为他在绘画中非常迷恋的区域。
 
「我就特别不喜欢一个东西是我画出来的。」 

赵洋说的「画出来」,指向的其实是「控制」,他觉得一幅作品如果少了「失控」的部分,是不过瘾的。「控制那个区域是我特不喜欢的,或者说也是我不屑的。就是说我们现在说这个(绘画)事儿哈,射箭射十环都不是事儿了,(绘画)要求的不是这个,是让我们可以蒙上眼睛,别人头上顶苹果,你射苹果。就是说(绘画)能不能再神奇一点?」 

想要无限接近神奇,就只有通过破坏的方式,在控制与失控之间拿捏好这个度,等待画面呈现意想不到的「惊喜」。也成为赵洋从国画转向油画创作的必然选择。国画讲究胸有成竹,想好了才下笔,因为覆盖性弱,破坏性/可调整度也就远不及油画。但中国绘画追求「妙品、神品、逸品」的境界,赵洋也始终铭记于心。「一个十全十美的东西不是我要的,我必须得把我刚烧好的东西磕掉个角儿。」
 
因为被磕掉了这个「角儿」,赵洋除了被问到「画没画完」,他碰到更多的是「看不懂」的问题。「我觉得这个看不懂,就是没在他的那个认知范畴里面,或者超范围了。假如说他只能看到红色,这么大一张画,红色就这么多,那他就光看到这么多。那么假如说没红色的话,那他就看不懂了。」 

赵洋明白,艺术不是必需品,原本看画的人就不多,愿意看画的人又分别处在不同阶段。「有的在一楼,有的在二楼,然后越往上就越窄。」他很难想象如何用一己之力,达到艺术所谓的普适性。「我是真的挺绝望的,觉得没有办法。挺像是金庸小说里的武侠,会武功的那些人,到最后就是那几个人的事儿。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它是很自私的。」 

但究其「看不懂」本身,赵洋也觉得可以辩证的去对待。「假如说一张你看不懂的画,它就有可能会有好的面相,当然它也有可能是不好的面相,也有可能是超好的面相。反正它是超认知的、超验的。」 


那一刻 

在赵洋众多的兴趣中,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爱好是野外露营。一帮固定的朋友,开着越野车翻越野山。让他记忆犹新的是,一次越野的时候需要解开一堆缠绕在一起的乱绳,他看着一个年轻女孩儿一直埋头解锁,找到这头儿没了那头儿。倒是他的同学,拿起乱绳不停地抖,抖完了,线头也就出来了。赵洋当时觉得特别神奇。 

「我就挺喜欢那种智慧的事儿。因为它不是小聪明,它不是一个点子,更不是哗众取宠。」赵洋说,喜爱越野,是因为它和绘画都有「困难的相似性」。当自己面对一张崭新的空白画布时,就如同面对一团乱绳,也需要用智慧,找到他的线头儿。 

绘画太难了,是因为它太简单了,这是赵洋最常说的一句话。画一张画,有时候会很顺利,可能不费功夫就是了。因为太容易了,反倒在绘画表面上变得油滑,这是赵洋一直很警惕的事。但是也有一张作品,怎么画它都不是。不断的涂改、覆盖、再刮掉,它还不是。 

「它就是有那种让你第二天早上醒来,你首先牵挂的还是这个事儿,真的让你很不爽...你怎么弄啊,而且好几个星期都过去了,你还没办法...到最后就是说你是完全的崩溃掉了。」赵洋对崇真艺客回忆道。 

这段创作过程中的真实体验,很像一次长跑,实力要有,策略、技术也要有。等到快要冲刺的时候,体力、耐力也消耗殆净。「就是说你得彻底崩溃...柳暗花明,那你首先得山穷水尽吧,或者说你得破釜沉舟,它才能完全反转。然后你缓过神儿发现,哇,好像它是了。就是你有那种恍然大悟,或者说豁然清明的那种感觉。」 

但在彻底崩溃与豁然清明之间的某一刻,赵洋如今回想起来,经历的应该是某种不清醒、混沌的时刻,才使得「某种能量悄悄地参与进来」。这种未知的能量/力量,也是他称其为「愤怒近神」中的「神」,在精神/抽象层面而非字面意义上的状态。「那一瞬间和合的、那种不可思议的状态,都有我说的这个(近神)范围。」 

赵洋曾在文字中描述,小时候上学的路上有一所当时东北最大的精神病院,他亲眼目睹过,几位男护工都无法阻止一位女患者的逃脱。而欧洲中世纪疯人院里的人,冬天也可以在毫无取暖设施的情况下存活。赵洋好奇这些世俗世界里失常的人,在他的认知里,他们是具有另一个维度的未知能量,他们也是「近神」的。 

「近神(的状态),它有很多路径,我觉得也不想借助比如喝酒一些外在的刺激,我现在感觉就是完全是从困难本身来的,就是说这个困难让你崩溃。我要从愤怒开始。」 

了解赵洋的朋友都说,他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在老同学何见平的印象里,赵洋给人一种「慢慢的」感觉,也从没见过他暴烈的时刻。读大学时沉默寡言,「喜欢弓着背,像个老农」。赵洋解释说,真正的愤怒,不是说你感觉要把家都砸了,对他而言,「甚至可以是极其悠然的」。 

「极其悠然的,那还是愤怒吗?」我问道。 

赵洋停顿了片刻说:「创作这个事儿,你已经变得就像(经历)时间一样,从早上7点、8点、9点你就是这么过来了。但是呢,什么时候能缠绕上那个(混沌)状态,那就又不一定了...我为什么把这个事儿牵扯出来呢?因为我觉得这是(绘画)里面的一个高光点,是特别好的一个品质。假如说没有这个,我觉得说就都没意义了。」


无所畏惧 

赵洋很佩服老同学杨福东,比起自己大学期间一直被动学习,杨福东始终都很清楚自己是谁,知道要做什么。毕业后甚至借钱拍作品,「那得要多大的决心啊!」赵洋很是感慨。 

从读小学起,就不招老师待见的赵洋,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所有人无视的」边缘人。「说不好听叫不学无术,说好听点呢就是差等生。」之后的初中、大学期间,也都是处在追赶的状态,如果不是父亲画画,自己也不会走上绘画这条路。 

往事的悲凉不算什么,赵洋如今很庆幸,「就是因为我不行,所以我没有那么深的掉入到某种网里面去。」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比较晚熟的人,需要经历生活实实在在的打磨,才能一步步往前走。 

回想大学刚毕业为什么没有选择当职业艺术家,赵洋毫不犹豫地给出对自己的判断:「没有眼光,没有格调」。但在同学何见平看来,就读浙美重点专业——国画人物的赵洋,「是精挑细捡出来的学生」,拥有让他既艳羡又赞叹的手上功夫。 

「那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才气,或者说在我们班,我觉得我画得挺好的,就撑死是那样。但是比如说对一个东西很深沉的那种判断,我觉得是没有的。如果有,就直接去当艺术家了。」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赵洋辞去了十五年在杭州出版社的工作,选择在不惑之年当起了北漂。去北京找工作室的那个秋天,满地落叶的清香让他迷醉;黑桥二道八号朋友们的艺术热情,让他恍惚有了彼时圆明园画家村的遥想;以及作为年龄较大的长者,被年轻艺术家尊称为「大爷」的幸福时光...至今回味起来,都让他难忘。 

然而,十年搬五次工作室,从五环外到六环再到更远的罗马湖、昌平村,不稳定的现实一点点消磨着赵洋对北漂的期待。2020年疫情,他决定重新回到当初出走的城市——杭州。「我就感觉有点义无反顾了。越是这种比如说(社会)很大变化的时候,你越是觉得不太想那么动荡了,就会说想要安全一点。」

这一年,赵洋50岁。 

40岁逃离,是因为十五年出版社的工作像「蹲监狱」,每天生活都如饮一杯香气十足的绿茶般惬意顺滑。假如有一种活法叫「度日如年」的话,他很想体会个中滋味,「哪怕我去流浪呢...对艺术家创作来说,某种程度上需要点摩擦力,促使你思考。」

如今,50岁归来,赵洋依然需要寻找和体会这种「摩擦力」。不同的是,他的思考维度,已从对客观场域带来的视觉/心理改变,转向了创作过程中对主观情绪的精细体悟,使得绘画的面向,也从外观转变为内省。 

「我自己觉得就是说在创作过程中,绘画规则、技法你有一个非常清晰的路径,但是再往后说呢,我觉得它会导致某种安全感,它就有安与不安的隔阂在这里。这时候需要一刹那的浑的状态,也有某种勇的意思。比如以前我们清朝士兵服前面写的那个勇字。」赵洋随手在自己胸前划了一个圈说:「这个勇我觉得它有巨大的能量在里面,有时候甚至包括生死,就是需要有一种无畏的精神。」 

到了知天命的年龄,赵洋隐约觉得,能安安心心解决一件事,也是种智慧。

「我现在有那种感觉,我干什么事儿,准头越来越好了,以前往垃圾桶扔个纸团儿,就扔不准,现在感觉扔了就是。这个我觉得挺好。」此外,他还迷上了烘咖啡,「我想看看什么是烘咖啡”。从买生豆开始,用玻璃材质的烘焙机自己烘。「你看它的颜色,越深的就是意式,越浅的就是手冲,所有中间一切你都可以停。然后呢,哪个阶段都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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