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4 15:56
V for vapour。约十年前，何采柔在鹿儿岛驻留时遭逢火山喷发，她将策展人沏茶时热水壶烧开，蒸汽喷涌的影像，投映到一幅手绘的樱岛火山之上，层层套叠出一场微型、无害的灾难。（《湿润的景象》，2016）。十年后，在“Before it Happens”（2025）系列中，何采柔永恒的女演员手持小型熨斗，模仿机器以极慢速动作做家事，随后，录像被加速播放至日常的行动节奏，只见主角此时被大团的云烟淹没——时间压缩叠加，让它升腾得过分热闹，远远溢出了本该自然形成的量。蒸汽背叛了试图欺眼的表演。一旁的桌上，想要保持静止的眼球和揭露此为不可能的摄影机始终敌对着，但摄影机隐藏得很高明，只留下眼球失败地震颤着。
录像的主角 Vera 想要抹掉一些人的特质，她在《Vera 日记》里将自己折叠起来，填补柜子的一个空，一个通常只有杂物和灰尘屈尊前往的空间，这使得身体成为可搬运的家具单元。然后她试图抹掉一些手的痕迹，但穿帮在所难免。穿帮是何采柔的伎俩，在《Studio Corner》里，看似是工作室一个角落的照片，凑近看却是白色丙烯画在白色平板灯上。在我见过的两次呈现中——一次在首尔弗里兹，一次在香格纳画廊草场地——这个角落都试图成为一个真正的角落，却两度伪装失效。它们只在特定角度走向它时或者在好心摄影师的镜头里暂时安全；在这个意义上，这个角落是为了穿帮的时刻才存在的。
E for enclosure。在香格纳北京的“Vera”是一个设定好路径的纯白封闭剧场，引导着人抬头，穿过雾气朦胧的通道，查看一扇百叶窗，诸如此类。第一幕是四个大小不一的屏幕围住的新作系列，屏幕在此不只是显示的载体，它是困住身体的空间，成为刚好半面墙，刚好容纳上半身的一块玻璃，或是放在桌子上、刚好露出大半张脸特写的化妆镜，精准地框定了仪式的边界。过分的精准带来了不安——也就是说，镜头并非行动的记录机器（友好得像六七十年代的行为录像里那样，粗砺、易于想象现实和镜头里的现实是接续的），而是后资本主义时代严苛的监督–监视者，即便动作如何庸常，我们也能意识到在镜头之外，屏幕之外，洁净的一丝不苟的舞台之外，表演停滞了。Vera 用屏幕拒绝了“你们与我一样”的错觉，将我们隔绝在外。
等我们远离了 Vera 克制但怪异的动作，会遇到一些更嚣张的意欲表演之物：穿着白鞋，以堆叠的清洁布为脊椎，以衣帽钩为头部的《House keeping》，用玻璃钢翻制、层层叠叠从长椅上由坐到站起的黑色长裤《Momentum》（然而我在其他的评论里读到这是一批逐渐坐下的长裤——截然相反的定论）。它们无意间还原了上一幕演员渴望实现的慢动作，柔软的静，或是僵硬的动，它们做得很精准。
R for riddle。围绕着一小块区域的是砖块纵贯鞋跟的黑色皮鞋，大小不一的正侧面证件照在半透明的亚克力板后前后移动，如证物般裱进铝框里的黑色丝袜，台面上的一双手，身体或曾与身体密切相贴之物如肢解般散落在犯罪现场。这个现场给人留下微妙失调的第一印象——犯罪者-艺术家无疑在患有强迫症的同时又无法做到解剖般的精确，丝袜被惊人的毅力去除纬线只留下经线，纤维变形后如同卷曲的毛发，或是指腹一遍又一遍给指甲叠上蓝色指甲油直到一片狼藉，或是证件照正面是四分之三正脸，背面却是完全的侧脸，始终无法对位，一直在逃离辨认。这一切的谜底是在我们走出展厅前的一个“欢迎下次光临”：一次次的鞠躬动作投影映射在墙上，出窍般的身体始终无法与另一具站立不动的身体重合，直到投影的光熄灭，墙上的照片原型才显现出来——影像捕捉的过去之物难以重返现场。
A for alarm。给展览画上句点的是 2018 年的《No Surprises》，一个嵌着狭长屏幕的黑色谱架，黑白画面里有且仅有一双手，按照 Radiohead 这首歌的节奏敲击歌词，直到歌曲时长结束；时间从屏幕内延伸到屏幕外，和现实同步。尽管画面中除了双手的运动毫无踪迹可循，但与其他作品相比它更愿意和渴望讲故事，歌词被语焉不详地转译出来——关于驯化的生存，制度化的日常压迫，压抑在沉默中的痛苦——没有提示音，没有意外。2025 年的何采柔似乎不像 2018 年那样直白感伤了，她将戏剧性更好地维持在秩序和逃逸之间，提示音不再是键盘响亮的敲击声，而是熨斗下久久不散的蒸汽团，像游戏 bug 一样暗示着现实和理想状态之间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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