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1 16:57
文/李凝玉
提起陈维，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他作品中那些空旷无人的城市景观，或是让人沉醉的disco俱乐部。陈维想表达的显然不止于表层的“空虚寂寞冷”，他想探寻孤独背后的原因。
他持续十多年的“新城”系列，讨论都市人的真实生活处境，他在工作室、展厅搭建虚构的场景，去捕捉某种极其真实的“错失感”——那些在快速变化中还来不及反应便失去的瞬间。3月开幕的个展中，“新城”系列走向终章，线上生活成为新的关注点。
陈维摄影：朱墨
演出，唤醒巴特西，上海system
陈维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多变化：他重拾20多岁玩的实验音乐，在工作室甚至厨房、餐桌旁做音乐，出专辑做演出，找到更本能的创作状态；“北漂”近20年，他从北京搬到了新城市，开始新的探索。他依旧悲观，持续关注现实中那些脆弱敏感的部分，但过去那个创作中严苛的完美主义者，开始尝试变得放松。
Section 01
陈维个展“雾中排演”现场，金鹰美术馆，南京，2026
到达南京时下着雨，我们走进陈维的展览“雾中排演”，也像是进入一个雨夜。展厅是暗空间，如同走进开演的剧场，进入时领到一枚刻着“好梦”的硬币，投进中央的许愿池，魔幻又写实的调子瞬间就起来了。
展览正如一幕幕剧：我们走过许愿池，看到“新桥”，在屏幕前出神，沉醉在“催眠之雨”中，路过一家写着goodbye的店铺，最后迷失在出故障的城市系统中。
这些无人的场景，让人很容易有孤独感。但陈维说自己不想只停留在让人觉得“孤独寂寞冷”这些表层的情绪、氛围，想更多讨论为什么会如此，孤独背后的深层原因。
陈维，《Goodbye》，2019
陈维个展“雾中排演”现场，金鹰美术馆，南京，2026
作品《Goodbye》中，卷帘门半拉，露出室内一角，玻璃珠散落在地。店里的人似乎刚慌忙离去，在场还是离席，未可知。
破了的玻璃柜台里放着一个灯管，接触不良一般地闪烁。
在这里时间是模糊的，你会觉得这是一个90年代的游戏厅，又或者是台球室。陈维和我们介绍原本设定这是一个卖珠帘的店铺。珠帘奢华又极易蒙尘，是过时的装饰，浮华落尽的象征。
椅子上的手机不停歇地播放着一首上世纪的歌，萨克斯版蔡琴的《最后一夜》，一下子唤起我们对过去的情绪，怀念的、不舍的、痛苦的。而彩色的玻璃，以及整个空间红黄绿的打光，却充满未来感，很割裂。
陈维，《夜巴黎》，150 × 187.5 cm，Archival Inkjet Print，2015
陈维，《一居室》，2015
陈维很少用“怀旧”来简单概括这些感受。这件作品属于“新城”系列，讲述城市迅速向前，不断更新，旧的不一会就被覆盖、衰败，而新的也迅速变旧。紧接着是急速退潮，人们离场，每个人都是亲历者，陈维自然也是。
电视、音乐塑造着他对城市的期待和幻想，他从家乡来到杭州，2008年趁着“奥运热”，搬到北京，开始北漂。他每天开车到城郊的工作室，路上观察着城市的变化，更是亲历城市的变迁，工作室连着搬了近十次，接着是2020年特殊时期到来……
陈维，《旋转趴梯》，150 × 187.5 cm，Archival Inkjet Print，2018
人总是被现实推着走，来不及反应，更不要提思考，总有更迫切、现实的事催着你往前。
“每个人都忙着想怎么办，比如三天之内必须搬离，但可能情感和心理还没有准备好。”陈维形容这种后知后觉“就像我们以前看录像，因为帧率的问题，动作会拖着一个虚影，所有离场的人，身后都像有个虚影。”
上：陈维个展“雾中排演”现场，金鹰美术馆，南京，2026
下：陈维，《银色出口》，120 × 150 cm，Archival Inkjet Print，2015
他曾用香港学者阿巴斯（Ackbar Abbas）所说的"错失感"（déjà disparu），来介绍“新城”系列。"错失感"指的是新事物还没被理解，就已消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漂浮不定，似旧非新。
阿巴斯以“错失感”形容90年代香港电影，尤其是王家卫的电影里那些慢镜头、怀旧的氛围、非线性的叙事，情感总是在错过之后才被意识到，叙述的都是已经发生的回忆，影像面对消失的当下，只能捕捉残影。
在陈维的作品里，场景无人，这种错失感由物品讲述。物品像电影里的拖影，成为人在离去后悬置的、无处安顿的情感，如幽灵一般盘桓。
《Goodbye》细节，陈维个展“雾中排演”现场，金鹰美术馆，南京，2026
作品里有很多陈维常用的符号：易碎玻璃、循环播放的手机，它们共同排演这出关于现实的隐喻。
“我常沿用晶体这种意象，它跟眼泪有关，但这个眼泪来自空间，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把眼泪带走。”门口的地垫上写的不是“welcome”而是“goodbye”，有点荒诞幽默，又有点讽刺。
陈维的工作室，北京，2022
物品、场景，从现实中被单拎出来，在艺术家的组织编排中变得陌生而异样。这来源于他的工作方式：在工作室里搭建戏剧化的场景，然后拍摄照片。情景慢慢从幕后到了幕前，成为“现场”作品，它比摄影进一步强化了剧场感，也拉大了和现实的距离，观众穿梭在虚构和真实的模糊边界，反而更能感受到现实的脆弱。
“排演的时候，我们可能才有机会重新面对过去，产生对话。现实太纷杂，用舞台的方式，可以像导演一样重新整理、观看，给到一个视角。”
上：陈维个展“雾中排演”现场，金鹰美术馆，南京，2026
下：《新灯（New Lights），120 × 160 cm，Archival Inkjet Print，2024
在2022年的个展中，陈维更是以“旧事如新”为题，在心理学中它作为一种症状，指对过去曾经历过的事物感到新颖和陌生的错觉。《新灯》中，坏掉的、被淘汰的灯泡被安装在灯箱里，就像新的一般。人们爱遗忘伤痛，一切总是在不断重演、循环。
《新桥（New Bridge）》， 150 × 200 cm，Archival Inkjet Print，2025
历经十多年的“新城”系列，在这次展览中以一幅《新桥》结束。城市里最常见的立交桥下，布满路障，每个立锥都泛着冷冽的蓝光，城市文明建设被渲染上科幻的色彩。桥下路障一半整齐排列一半散乱着，不确定是准备撤走还是正在布置，呈现悬置的、临时的状态，就像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
Section 02
陈维摄影：朱墨
如果说“新城”系列讲述的是都市里的失落，那陈维近几年的新系列则述说着另一种失落——人们从现实离场，坠入互联网虚拟的线上生活。
陈维，“Light Me”系列
“Light Me”系列中，封闭的房间，只能一直盯着屏幕出神的男女，当你以为这只是静止的摄影时，发现白屏闪动，原来这是个GIF动图。当现实被压缩至狭小的空间，甚至小小的手机屏幕里，我们一直在看但好像什么也没看到。
视频中的弹幕也是一种失落和错过，就像朝着数据的虚空发声，沟通是失效和错位的。“我们的语言其实变成了一种数字流，在其中你什么也抓不住。”
《协奏曲/ 弹幕》多媒体装置，“Make me illusory” 西岸美术馆展览现场，©Chen Wei Studio，摄影：Alessandro Wang
作品《协奏曲/ 弹幕》中，陈维把弹幕元素提取出来，转换成声音。“我们看着这些句子一个个消失，飘出屏幕，然后声音出现，又立刻消失，像是无数的用户在弹奏这个乐曲。”陈维解释道，“我更想讲的是关于沟通，关于我们如何在数据流中变成消失的那一部分。”
《催眠之雨》展览现场
陈维个展“雾中排演”现场，金鹰美术馆，南京，2026
近期作品《催眠之雨》，灵感来自于陈维多年的失眠，“去研究它，也通过做作品稍微让自己缓解一下。
”屏幕上播放着影像：窗帘外是模糊的风景，下着无尽的雨，配乐是催眠ASMR。作品隐含着睡眠经济的悖论：所有助眠视频，都是一边让你入睡，一边又抓住你的注意力，赚取流量，但看着屏幕又如何入睡？
同时，助眠视频大多都有一种定式，用大海，森林，篝火，小木屋，营造美好氛围。人们带着生活在别处的想象，进入梦乡，第二天醒来却发现一切如常，虚拟的网络世界造出一个个幻梦，进一步凸显了现实中的失落。
陈维，《在浪里 ＃4》，2013
陈维个展“雾中排演”现场，金鹰美术馆，南京，2026
陈维，《故障（今晚去哪儿）》，2019，图片由成都双年展提供
这让人想到陈维之前关于disco club的系列“在浪里”，年轻人们在club中迷醉、走神、沉浸、忘我，而走出club，外面是现实的世界。如果这是前电子时代的造梦，那当互联网如此普及后，无处不在的虚拟梦境继续将我们捕获。
展览现场，有一个单独空间，电子屏像城市高楼一样排列着，上面滚动着失序的、出故障的字符。我们生活早已被算法、系统笼罩，习惯故障，故障也就成了正常。
陈维，《玻璃世界（Fragile Architecture）》150 × 200 cm，Archival Inkjet Print，2024
陈维在杭州的工作室，2008
在聊天中，能感觉到陈维悲观的视角，他对现实中的失落、脆弱有天然的敏感。但他整个人的状态却是轻松的，健谈、随和，能开玩笑，也能聊严肃话题。
我们好奇他如何看待过去，他坦言以前很少回看，觉得沉浸在过去，太过自恋。“我比较警觉这个东西，‘怀旧’、‘乡愁’这些词本身没问题，但是被用得太多，滥俗了。”
陈维北京的工作室，2024
我们聊到代际，他完全不在意几零后的划分，因为这是资本世界和消费主义构建的标签，而网络早已将其拉平。就像他自称是“网瘾患者”，每天徜徉在网络，8倍速上网，有时想劝女儿少玩手机，然后发现自己完全没立场。
陈维，《没有烦恼/还有柠檬Still Lemons / No Worries》，187.5 × 150 cm，Archival Inkjet Print，2024
他警惕登味，拒绝社会时钟的规训。
“我不太愿意说过去的时代比现在好、这一代人怎么样，不否认过去的美好，但这么说其实不公平的，我们带着对过去的滤镜，我希望对未来对过去都有一个很平等的对待。”
即使悲观，艺术家的视线仍是温柔的：建筑工地外围被弄掉的护墙板，反射出多彩的光；烂尾工程的深坑，泛着金色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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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维创作音乐中
2025年，陈维因为制作摄影书《临时剧场》，有了机会回看、整理自己近十年来的创作。他早期的作品更具舞台剧气质，每个作品里都有个完整的故事，他自己也会出镜扮演，是疯狂的科学家、诗人、作家，瑟缩在塞满了动物的房间一角，带点哥特式的魔幻色彩。“那个时候20多岁，人是飘在空中的，拼命在作品里找自己、表达自己。”当时的创作方法依靠灵感，就像写诗一样，几个词，编成一个故事。
陈维，《午间失眠者 Noon Insomnia》，120 × 160 cm，Archival Inkjet Print，2007
陈维，《催眠笔记 Records Hypnosis》，125 × 185 cm，Archival Inkjet Print，2007
如今，他的创作方法更加系统化。找到感兴趣的话题，深入的研究，以系列进行创作，时间跨度和体量更大，每个作品每个系列相互联结、穿插，像是在写长篇小说，构建一个作品宇宙。
陈维，《蘑菇》，150 × 187.5 cm，Archival Inkjet Print，2016
陈维，《阶梯上开出的花（Flowers on the Steps）》Archival Inkjet Prin， 150 × 187.5 cm，2024
《临时剧场》以这种炼金术式创作方法为逻辑，选出陈维创作中常出现的关键元素、关键概念，再将相关作品分类，形成一本创作“词典”，关键词诸如“球状物”“雨”“缺席者”“菌类”“褪黑素”“易碎品”等。
这些元素跳跃式地出现在不同时间的作品里，形成呼应、回响。
陈维笑着坦言自己创作语言的局限性，“就像写作的惯性一样，修辞方法熟悉的、喜欢用的就那几种，不知不觉就又搞了好多球出来。这个我反省，应该更克制，不过有的时候做嗨了，就忘了。”
陈维，《门前钉（Front Door Nail）》，60 × 60 cm，Archival Inkjet Print，2024
陈维，《洁净之手（Clean Hands ）》，80 × 64 cm，Archival Inkjet Print，2024
尽管符号会重复，但语义在不断变化。十年前作品里的手套是身体的延展，与金币组合，表达对物质的向往。而如今的手套更多和清洁、公共卫生联系到一起。
对这种语言习惯不满，过去的陈维大概会和它“硬刚”，努力修正。从开始构思作品，到工作室制作、展览呈现、展览期间的采访，他每一步都很严格，将它们当成作品的一部分，力求完美。这两年他变得更放松。“我会更加自如，更容易面对和接受自己是有局限的，变得没有那么紧。采访也慢慢变得口无遮拦，开始胡说八道了。”陈维笑着说。
李剑鸿，陈维，韦玮，北京别的盒子，2025
这几年，陈维的创作也发生了变化。20多岁时他组过乐队，又在摇滚演出舞台上玩噪音，后来以声音作者的身份进入了视觉艺术。2023年，他拾起老本行，重回了声音艺术的创作。2025年他的音乐专辑《催眠之雨》发行，在新作中融合了20多年前在杭州玩音乐时录的田野和现场声音。
“我自己老会惦记音乐这个事情。自己平时也还是会玩音乐，做一些小东西。2020年至2022年对我影响比较大，当时一个人在工作室里做不了作品，很焦虑，我用合成器做了一些我自己觉得比较好听的东西，对我来说也是治愈。后来，以前的老朋友叫我一起演出。我有些感慨，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一帮人，大家还是能联结在一起。”
陈维在北京的工作室，摄影：朱墨，2025
演出，香港20α
“在音乐创作中我可以放松，回到原始的感官冲动中。演出也是种释放，人回到对具体时间的感知上，一起听音乐就是一起享受一段时间，更加能确定自身真实的存在。”未来，陈维计划把声音创作更多融合进自己的视觉创作中。
去年也是陈维生活变化很大的一年，他和家人从北京搬到了东京，开始了两边跑的双城生活。他在东京的家里做案头工作，进行构思、研究，再回到北京的工作室制作作品。“创作方法也发生了很多变化，需要更有规划、更系统。”
环境的变化常常带来创作的变化，就像他过去从杭州到北京，催生出“新城”系列。如今，陈维在新的地点开始探索，作品中的故事也将进入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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