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现实

汤荻

 掬一捧水,水从十指中溢出,趟水过河,每次踩入的是不一的水,水拒绝被占有,它摩挲爱抚你的肌肤,让你以为它就是你的,而它却甩袖前行,轻松得都不及回头打个招呼,然而,水的缠绵和洒脱已浸染酥化了你的身骨,让你学会宽容,这是因为水具有无穷的包涵力,它所到之处,慷慨布施,人的生命起源于水,人的存活和兴旺依附于水,人的自我意识的形成还是取决于水。拉康 (Jacques Lacan) 认为孩子是在照镜子时认出自己的那一刻起开始自我认同的过程的,而最早的镜子就是水,因此才有了希腊神话中的水仙子寻美自溺的故事。 逝者如斯夫!水和生命的关系是如此密切,致使人在面对水时,极易心生感慨,并将自己移情于水,在水中寻找寄托,给予水人的评价:水格、水品、水相、水貌、水魂 其实,水远比人广袤浩大,它包揽一切,无我无他。

水有万象,人有万情,是水塑造了人。俗话说,一方水养一方人(这与缺水之乡以土养人之说并不矛盾) 如果把这句话读作对唯物主义的追本穷源的演绎,人之性灵因水之情状的不同而各异就有了圆满的解释。因为这个缘故,一谈人文,就难免不提地貌,而地貌中最重要的就是水。江南人眼中的水与弄潮人眼中的水是不一样的,体尝的也是别一番的情致,可以说,它更接近中国哲学和中国诗书琴画的灵魂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江南人观水,在缓急有致、一步三停中品味的是静,是幽,是心沉气虚中又挥之不去的情思,他视线的焦点载波乘流,亦住亦行,渐去渐远。水动心寂,近观远思,这造就了江南山水风情的淡泊和灵秀,也造就了江南人文精神的沉凝和贤达。

提到汤国,每每呈现的是他晨起沏茶的情景,对他来说,理想的一天始于喝通(小解)之时,这虽为戏话,却不免让我联想到斯坦因 (Gertrude Stein) 对毕加索 (Picasso) 的描绘,她用倒空来形容后者的作画冲动和阶段性转折。这两者似乎没什么关联,但实际上,汤国的慢斟细饮是他的遐思和收定,它和毕加索的倒空一样,其内含的艺术本质,说白了是如此浅显简单,以至于总能让我感动:当创作的意念沉积为肠胃、或用文绉绉的说法是肺腑之需时,真正的艺术才能孕生。汤国的创作也可以分为多个阶段,而且每个阶段都相当完整,他在品茶中推敲他的语言,一旦把话说完,他就不多罗嗦,而是重又抱壶茗茶,直到下一批作品的诞生。每次见到他的新作,我总会忆及他的茶论,并且通和空也在潜移默化中成为我感受艺术和文学作品是否到位的标准。 汤国的茶中还泡着一种生活情趣,一种接近自然、顺应心情的人生态度。好茶得有好水,汤国对水是很有研究的,并对江南的水情有独钟,它曲径通幽,清冽平和,集自然和人文精华,最适合寄发悠思。  汤国近年创作了一系列绘画,都与水有关,他还拍摄了一组照片,仍是以水为主题,竖轴格局,黑白构造。从摄影的角度看,无论是喻古的命题,色彩制式的选择,还是氛围的营造,都相当传统。有摄影名家称,黑白照片中也有真正意义上的色彩,但是通常的观点还是认为黑白更具有历史感,色彩经岁月的冲洗而褪落,黑白则暗示了一种时间跨度。汤国的黑白照片确实是承应历史的,他剔除色彩,本意就在于对历史、对中国艺术史,尤其是五代以降的江南山水画历史作出反省。对水的迷恋使画家决意寻觅古人的足迹,去追溯传统山水中的水口。 山水山水,顾名思义,就是有山有水,水为山的龙脉。古人择地建村,一般都取水口,他们认为水能生财,水能聚财,而水口更决定了一村的风水,那里群山环绕,百溪汇流,激湍奔涌,一跃三叠,为免 无心无肺 的水长驱流失,他们还在水急中建塔,在水缓处植林,使其迂回曲折,情切内敛,因而,水口处常见十曲九滩,清纯见底,深潭藏弘,碧绿幽深,岸上有亭台庙宇,水上则小桥飞虹。水即为山的龙脉,动而有势,行而有声,所以古人画山水者,视水为最难画,而水口景观更常常是采用写情达意的手法,从远处揽胜。  汤国则选择了照相机的写实,来 工笔 展现这一古人笔下的景致,并以近景取镜的方式截除了与水无关的东西,他把水作为唯一观照的主题,取其奔流中略作小歇的片刻,以捕捉其内涵的自然景观、历史情操和人文精神。在他的镜头中,水犹如一潭墨池,深藏着古人眼中平眺仰望的视象,它们近得真切,近得实在,以至于以倒影的形象呈现,并经水波的皴擦渲染,拥有了水墨山水的情怀。 倒影正看为倒,倒看为正,因而无所谓正倒,但是倒影仍然不能免除其为虚象的事实;作品呈现无笔法墨法,却有笔意墨趣,不是水墨,却达到了水墨的极至。汤国的照片制造了一种假象,并因为摄影本身的写实本性而更加扑搠。以实析虚,以虚入实,借用水的包涵和通达,汤国对传统水墨进行了回溯和解剖,也对摄影与绘画的关系提出了一种独特的理解。他就象那流水那样,顺从自己的兴致和意念去寻求与古人的对话,并在这一组作品中达到了浑然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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